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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稻长,听高铁轮响迫近

——老挝旅行见闻记

作者:夏军   单位:医工总院   时间:2018-06-06

万象瓦岱机场的航站楼无论从规模还是气派程度上讲,都不能和中国五线城市临沧的机场相提并论。出了机场,根本就没有宽阔笔直、绿树成荫的迎宾大道,有的是路面不平、没有正规绿化隔离带、与小街支巷贯通无阻的“中国式省道”。挂着中文招牌的两层小商铺和灰蒙蒙的小皮卡不断从两旁掠过。

拐了两个弯,开上一条沿湄公河走向的公路。原想在首都,河对岸便是泰国,河这边照理应该修得光鲜亮丽,有点浪漫气息,实际却是破破烂烂,时不时要经过低矮的村落、无人料理的荒草滩。在午后烈日烤炙下的河面,波澜不惊,宽阔凝滞,看不到船影。窄窄的河堤上,经常会遇到懒懒撑开的摊位遮阳伞,睡意朦胧的摊主守着几小格饮料,等待一天生意的降临。在蓝天绿水的映衬下,堤岸上有一身橙黄袈裟的僧人风尘仆仆地走着,算是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

湄公河在这座城市的西南部留下一小片露出水面的滩地,靠着这片静得出奇的绿地,拔地树起一幢十二层的酒店,取名月亮岛大酒店。根据英文直译,该是东昌宫酒店。习近平来老挝参加东盟会议,曾下榻该店。酒店除了门楣和楼顶的设计还考虑了东南亚的民族色彩,其他装潢标准大抵按照中国人的品味。进门大厅和住宿房间尽量宽敞,给住客提供完整的塑料洗漱用品和热水壶,自助早餐尽量向四星级酒店看齐。即使这样档次的酒店在万象也是屈指可数,酒店大门前的街道冷清狭窄,没有集中连片的娱乐、餐饮、服务网点,背面是临河的野草滩,一小块区域里搭建起简陋低矮的消防队办公楼和队员们的帐篷。

夜晚,万象最热闹的地方在市区临河的广场一带。长方形的广场,一侧是沿湄公河的堤岸,三三两两的人群面朝对岸混沌不清的灯火发呆;一侧是沿街人行道,此时塞满摊贩支起的布棚,货物全是来自中国的低价鞋帽服装和文具饰品。这里的广场生活也受到中国的传染,各年龄段的本地妇女跳着壮观的广场舞,好像伴乐的节奏也有中国的烟火味。街对面是一长溜餐饮店,北京烤鸭、东北水饺夹杂其中,连把烧烤炉安在推车上的商摊此时也生意红火。下班的人、放学的人、闲散的人像排浪一样涌过广场,从衣着打扮上看不出一丝一毫时尚痕迹。

万象吸引游客的地标之一在凯旋门,尤其在晚上,这扇门和旁边的政府大楼会同时亮灯。据说,这扇模仿巴黎凯旋门的建筑偷偷挪用了美国人援建机场的水泥,而门前的配套喷水池是中国人施舍的。凯旋门前的大道属于老挝全国交通主干道的一部分。尽管如此,一到夜里,从市区到这里,一路昏黑一片,难见华灯齐放、通明如昼。

和曼谷的华人氛围相比,万象的中国色彩并不算浓厚。整座城市人口45万,其中华人华侨人数过万,他们中大多数人已与当地人通婚,以从事贸易活动谋生计。在万象,很容易看到华人开办的商号和企业,营业场所较当地人的略显正气。中国工商银行万象分行在资产规模上可称商业银行里的龙头,万象寮都公学是有名的、将华侨子弟培养成业界精英的学府,三江中国城汇聚了700多家与华人搭界的商铺,提供本城所需的民用商品,中国制造在这里始终唱主角,全国各地一半以上的生活用品从此流出。

这个国家大部分生活用品要靠中国。首都机场到市中心的迎宾大道要光鲜,城里的各个地标要旧颜换新颜,看来都得靠中国。今年来,中国在老挝矿业、电力、水泥等基础产业领域的投资项目超过700个,其中由中方独资承揽的项目占到70%以上。对经泰国直抵新加坡的横贯东南亚铁路,中国人恨不得一口吞下,迫于地缘政治和各国时局,不得不循序渐进,从老挝开刀作铺垫。2015年12月,由中方全额投资的铁路老挝段全线开工,起自云南玉溪,到达万象,规划中跨过湄公河,与泰国廊开对接,分两期5年内完成。这条在老挝境内穿越400多公里的钢铁动脉将彻底改变这个陆锁国闭塞无助的发展困境。

可以预计,万象这个至今灰头土脸、夜里墨墨黑的一国首都,不出几年,高档住宅、精品酒店、现代化购物中心、时髦娱乐总汇会慢慢渗透到这里过于冷清的日常生活。以三江中国城为中心的商圈里,有个经营图书文具店、名叫南姆的当地老板,面对身边逐渐潮来潮往的中国人,喜形于色。“什么事都有好坏两端,但是中国人愿意向老挝大把撒钱,肯定是利大于弊。”他扳着手指历数城里在建的多个购物中心,乐滋滋地说:“没有品类齐全、时尚应景的购物中心,这里的老百姓就得隔三差五地渡河,到对岸的泰国去采购生活用品。要不了多久,本地人就不用再费那工夫了。”

对于中国投资的期待,莫过于这位老挝中央银行的干部。他说:“原先这里没有大量中国企业,就业水平普遍很低。现在,越来越多上规模的中国企业投资老挝,带活了就业市场。中国公司能够提供好于原有企业的工作环境,能够开出更有诱惑力的薪水,年轻人争先恐后想进去。”相当一部分当地的官员对于中国助推老挝提升经济、实现共赢的作为持积极乐观的态度。他们认为,以前老挝人守着资源丰富的青山绿水,没有办法让天然财富带来经济的快速发展和老百姓有尊严的生活。尽管这几年国家也在向前走,但中国的积极投入无疑给老挝的经济腾飞灌入了新动能,提速效果十分明显。

当然,在一大片点赞声中难免杂音,一定数量的当地人和与国外有勾连的非政府组织成员,面对接踵而来的人民币和中国推土机,表达了疑虑和担忧。一位在万象的酒店工作的老挝人说:“万象就应该是安静淳朴的,我不希望万象变成另一个曼谷或者其他东南亚大都市。这里的老百姓习惯了宁静的生活,不需要喧嚣嘈杂、奢华浮躁来割裂我们的传统。”这话初听很在理,但细究,难免漏洞百出。这个贫穷程度在全世界几乎垫底的国家,能够维系有尊严、丰衣足食生活的人仅仅是少数,封闭贫困、缺乏起码教育启蒙的传统生活令相当一部分百姓陷入逆来顺受、祈天保佑的无奈处境。当新的一代老挝人成长起来,多元化的外界影响和对新生活的热切期待将推动他们成为改变国家现状的强大力量。他们中大多羡慕东南亚其他大城市的繁华热闹,追求符合现代发展节奏的城市生活,拥抱由互联网、高铁、啤酒、H&M拼接成的时尚版图。

在老挝旅行,各类瀑布、溶洞是免不了的打卡地,有一部分的自然景观条件非常独特,比如达光西瀑布。景点中心区域是一个多层瀑布群,各个或缓或急的瀑布之间有大小不一、形状美妙的钙化池相连。瀑布群被浓密的原始森林覆盖,不少树木粗得需要几个成人才能合抱。主瀑布的最大落差约有25米,瀑布脚下的人行桥成为最佳观景点,不怕辛苦的游客常常沿着瀑布两旁的陡峭步道爬到顶端,在制高点上可以统览整个景区郁郁葱葱的繁盛景致,钙化池结晶富有雕塑感,池水深深的碧绿犹如泼墨。游客可以任意在阶梯分布的钙化池里游泳、穿行、跳水。这样的场面让我想起87年在九寨沟、黄龙洞的旅行。那时候,黄龙洞的阶梯形钙化滩地允许游人逐级穿行,九寨沟的珍珠滩也让人卷起裤脚管,随意踏入倾斜的坡滩戏水。当然,这样的放纵玩耍现在是严令禁止的,游人的行走路线绝对限制在后来搭建的木栈道上,而且还设置专人时时监控。相比之下,老挝风景区的貌似宽容其实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之下的一种无奈之举,景观的可持续发展和有效维护看来真不是捉襟见肘、吃斋念佛的现有生活模式能够换来的。

我参观了琅勃拉邦附近的一个织布村。所谓织布村,实质上是一个招徕游客掏钱消费的特定商品网点。在这里,商业经营者召集了一定规模的织布女工,坐在安置了传统布机的木房里,向游人展示老挝传统丝绸的编织场面。展示面从蚕茧抽丝开始,经过清洗、印染、编织,最终成为各式色彩古雅、剪裁本分的挂毯、头巾、围巾、手帕。向游客推荐的商品还有木雕、藤编、玉石和象牙制品。

最大的营业场所设在织布村村长的私宅里。这是一幢两层水泥楼,一楼大厅辟为玉石、象牙制品的陈列销售馆,柜台加四周的橱窗,有四个女营业员忙着张罗。二楼是主人的办公室和生活区,公开场地兼做木雕、藤编和绣花丝绸的展示区。小楼的地下室布置成咖啡、腰果、乳胶制品的经营区。我尝了尝现磨的老挝咖啡,感觉酸度太高,香味欠缺温婉绵长的细腻,苦味和香气融合欠佳。我把这个口感意见直白地反映给咖啡机旁的年轻经理。他承认这是老挝咖啡的特点。

经过攀谈,我了解到这个经理来自湖南邵东。由于历史原因,在老挝经商的中国人以邵东人为主,他们对自己的经济头脑和手腕颇为自信,常以“中国的犹太人”自居。经理告诉我,在这里跑码头做生意,一定要把当地权势人物拉到一条船上。这个小小织布村的土特产营生,就是邵东人联合村长合伙干的,“我们出钱出点子,对方打点人脉通关系,各自发挥各自的优势。”他自豪地宣称:邵东人已经掌握了老挝绝大部分乳胶制品的资源,通过割胶、提炼、制作、营销等环节,每年产值可以达到人民币二十多亿元,市场扩及泰国和中国内地。

从观察到的市场情况看,目前中国人在老挝的经济渗透力很强,上至影响国家、地区战略规划的大型基建工程项目,中至收益丰厚的民生商贸网络建设,下至赚取蝇头小利的地摊生意。在琅勃拉邦的早市上,我遇到一个满口湖南邵东口音的中年妇女,蹲在地上,叫卖面前的一大摊花花绿绿的拖鞋,款式陈旧、用料低劣、价格便宜。我问她:“在这里卖拖鞋赚钱吗?”她答道:“比在老家强。有朋友在这里,就跟出来试试看。”早市旁,还能看到由湖南人开办的食品杂货五金店,招牌上豁然标识着“中国铁路工程项目指定物资供应站”,显然邵东人是不会轻易漏掉这块嘴边的肥肉。

面对来自强大邻国无微不至的经济侵入,老挝人会心焦吗?闲适懒散、随遇而安,无争无求的国民特性决定了他们中更多的人会淡然平静地接受发生在自己身边、天翻地覆的变化,类似越南人那样的民族情绪的反弹在这里重演的几率很小。老挝人把小乘佛教推崇的清心寡欲发挥到了极致,他们坚信自己的命运是因果报应、早已注定,任何致志于勤奋苦干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工作太多会费脑伤神”一直是他们告诫自己凡事悠着点的座右铭。不管是工作,还是游戏,统统都要有轻松愉悦的成分,否则,老挝人一定知“难”而退,趁早缴械。老挝和越南、柬埔寨曾经都沦为法属殖民地,尽管三个地方背靠背、胸贴胸,但是民性差异极大,法国人对此调侃道:“越南人种稻,柬埔寨人照料稻成长,老挝人听稻长。”被法国人“恭维”的老挝处世法是否还将持续发挥它对后代的熏陶作用?

看事物的新视角、抵达目的地的新途径需要在老挝继续发酵。如果万象瓦岱机场的迎宾大道要整出体面的范儿,万象市区的黑晚要实现静谧夜色和五彩街灯的最佳融合,老挝年轻一代要拥有足够殷实的荷包,随时随地能喝上国产啤酒,而不是家酿的米酒,那么,继续用“听稻长”的态度去听高铁迫近的车轮声,就于事无补了。

在老挝的旅行中,我遇到的最美丽、最勤劳的老挝女人是我住宿酒店的老板,每天一大早,她就和她的员工一起准备客人的早餐,从煎蛋、削菠萝,干到冲咖啡、泡茶水;晚上,她经常在酒店的各个角落巡视。她居然有中国血统,她笑吟吟地告诉我:“我父亲是从中国来的,我母亲是老挝北部丰沙里的人。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父亲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要求我们工作、工作、工作。虽然这个世界在变,我们周围的人未必赞成这样的做法,但是,我现在对我的孩子还是这个要求。”真的希望,这样的精神能够在这个懒散闲适惯了的国家获得更多的掌声,因为总不能在懒散闲适中永远穷得叮当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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