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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托的痕迹还能激起多少遐想

作者:夏军   单位:医工总院   时间:2018-03-13

铁托墓在贝尔格莱德市乌日策大街15号。手中这张权威的塞尔维亚语旅游地图根本没有清晰地显示这个位置。时移世易,领袖墓已经丧失了大赌场和德约科维奇餐厅那样的诱惑力。

正是午阳高照的时候。铁托墓前方的广场上,寂寞得只有三三两两的零星旅客。广场中心,一个小小的喷水池,一排排细细的水柱形成有气无力的水幕,在刺眼的阳光照射下,仿佛看得出水珠争先恐后的缀接。池子旁,一坨水泥浇筑的六枝并蒂莲造型,惨无血色的灰白,象征南斯拉夫六个共和国的团结精神荡然无存。几乎没有人在午后强光炙烤下,愿意衬着这堆雕塑合影。

拾阶而上,一列中规中矩、三层钢混结构的馆舍朝你迎面压来。楼体二层正面中央的位置上,贴着大幅马赛克艺术壁画,画风有点像古埃及墓穴壁画的格调,以简约抽象的建筑残骸为界,两边分置三个直立军人,左侧三人双手下垂,端枪伫立;右侧三人双臂抬举,作缴械投降状。壁画的含义是庆祝赢得战争胜利,还是化戈为犁,珍惜和平?

大楼三个楼面一律是大幅的落地窗结构设计。但是,站在楼外的人隔着玻璃,看不清楼内的动静。同样,身处楼内的人,隔着玻璃,隔着游廊棚檐下的阴影,感受不到广场上熏蒸的骄阳。楼体线条直接,构造上没有花哨的装饰,但不缺设计者要强调的威严肃静的精神。这种感觉会随着你步入大楼的影视会议厅,渐渐浓缩。八排宽大的软质座椅略带弧度,让所有观众的视线聚焦前方讲坛和银幕。尽可以用一个你感觉舒坦的姿势,半倚在蒙着米色布套的软席里,接着让十几分钟山呼海啸的豪迈场合将你整个吞噬。背景声音是一个富有磁性的年轻男声,带着崇敬,描述主人公的一举一动,时时流露出符合主人公做派的炫耀,就像中国小孩春节里面对烟花新品爆发出的惊骇和喜悦。纪录影片是黑白的,解说用的是游客听不懂的塞尔维亚语,但是,轰轰烈烈的群众场面,铁托衣冠楚楚、指点江山的气派,是用不着翻译的。毕竟这是一位曾经在苏捷什卡河谷顶住了德国人十个师团五次围攻的传奇人物,更是一位敢于向斯大林拍桌叫板的不结盟运动发起人。

铁托太喜欢在人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乘着他的专用凯迪拉克,招摇过市。在余震尚存的废墟中,他的视察仍以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形象出现。他喜欢在一身戎装的年轻军人拱卫下,谈笑风生,平易近人。他毫不掩饰地展示他对精致奢华的物质生活方式的追求和钻研,当他手法熟稔地摆弄莱卡照相机、海钓竿、猎枪的时候,全身上下嗅不到一丝穷铁匠的味道。也许这就是瓦尔特的精髓,你根本就不知道瓦尔特有几个,瓦尔特是人还是团体。

我在广场的喷水池边,碰到一个午后遛狗的中年人。我礼节性地向他问好,并告诉他我来自上海。

他略带疑惑地问我:“你知道瓦尔特吗?”

“我知道。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上海就公映了一部讲瓦尔特的南斯拉夫电影。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对瓦尔特这个人很有兴趣。”

对方在知道我的塞尔维亚行程后,预祝我旅行顺利。

这事过后,我反过来想想,顿觉这里面是否有个误会,中年人问的瓦尔特是否就是我回答中的电影主人公呢?埋在脚下泥土里的人才是瓦尔特。铁托在国际共产的名字用的正是瓦尔特。二战期间,直到1943年,德国人都没有彻底弄清楚铁托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只认为是苏联布尔什维克的代理人。这以后,为了消减铁托的影响力,德国人故意在南斯拉夫造谣说,铁托是秘密国际恐怖组织的名字。而在南斯拉夫人的印象中,铁托是一个抵抗组织的化名。他们认为,前前后后有过三个铁托,一个战死后,另一个接替该称号继续战斗,按照美国记者苏兹贝格的说法,“以此保持一种像传说的凤凰一样永远不朽的精神”。如果从这个角度去解释铁托的穷铁匠出身与其和平时期穷奢极欲的格格不入,就可以顺理成章了。

铁托的墓园在三层楼舍的背后。沿着缓缓的坡地上行,两边是葱茏的林地,松树长得笔直茂盛,青草修剪得平整如毯。林地里密密地摆放着各种造型的石刻雕像,石质像体的表面泛出青铜般的亮色,石头纹理遗留下雕刻师细腻而果断的铲削痕迹。一尊威风凛凛的铁托石雕像出现在墓园入内不远的一个岔路口上。主人公一身整齐的军装,武装带、长筒靴硬朗有余,外披厚实的军大衣。他背着双手,微低额头,眼睛紧盯靴尖前的道路,右腿迈出沉稳的一步。他在行进中思考突围的策略,整个面容透露出坚毅顽强、势不可挡。整个墓园里,与这尊雕像合影成为所有来客最喜欢的事,无论这些人是否熟悉主人公的多彩经历,是否从心底里涌出由衷的敬仰和尊重。墓园里高大的雪松把雕像和合影者笼罩在阴翳里,在很多时段,雕像混沌一片,看不清细节,尤其脸部。合影者一多,有的人脸上便光影斑驳,显得有些滑稽。

安放铁托棺椁的建筑原来是铁托办公之余常去料理的花房,建于1975年。他十分喜欢这个造型简约、功能单一的冬季花房。主体部位的顶棚是四块三角形玻璃合围拱起,在阳光照射下,玻璃棚正下方光亮剔透、暖意浓浓,整齐的室内植物显出一片陶醉的状态。当初,一个身形魁梧、行动敏捷的老头在这个微缩的桃花源里,暂时抛开了烦神的公务,忘我地铲土、浇水,享受绿叶的繁盛和花朵的璀璨,从顶棚泻下的阳光为老人勾出最美妙的轮廓。遵照老人的生前愿望,他不需要后人为他专门修建气势恢宏的陵墓,他只想以花为伴,宁心静体,长眠花房。老人的生日是5月25日,人们因此把他的花房墓地也称作“5月25日纪念馆”。5月是这个世界很多地方鲜花盛开的季节,多少诗人为5月献上脍炙人口的诗篇,这位已逝的老人是否也曾经用一生的传奇谱写了一首气势磅礴的长诗呢?

花房顶棚下的地面砌着长长的白色灰纹大理石,与四周展厅的木质地板相接,阳光均匀地铺在白色灰纹的大理石棺椁上。这副质感沉重的寝具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镌刻任何来自主人的箴言,更没有刻印来自旁人的身后评判。光洁的石面上仅仅刻着“约瑟普•布罗兹•铁托1892—1980”几个金色大字。老人很睿智,他知道无论自己在世时如何威震四方,一死百了,闭上眼后带不走人世间任何东西。他没有给儿子留下任何权柄和财富,没有奢望死后继续在活人间存留让人瑟瑟发抖的威严。

进入花房墓地,右侧房间专辟空间陈列铁托生前使用过的办公桌椅,展室墙上有大量关于铁托生前事迹的介绍。饶有兴味的是,有些照片体现了这位领袖接地气、食烟火的一面。与意大利总理一起钓鱼,在草地上躺在毯子上与众人聚餐,在群众场合充当摄影师,等等,尽管有做秀之嫌,但不乏可爱的做人意趣。如果瓦尔特真的是一人从头做到尾,那么,一个粗俗顽劣的穷铁匠到头来,锻炼成一个精致优雅的享受家,绝对是一个有诗眼的故事。

在这片展区里,最抢眼的是,专门设台布置的一节蓝色列车车厢的缩小版模型。该车是1956年南斯拉夫安全保卫部门特别为铁托造的专列。整列车的车头、车厢全部漆成蓝色,全车辟有90多间豪华套房。铁托的套房包含一间铺着波斯地毯和丝绸床罩的卧室,一间带梳妆台、大理石浴缸和镀金水龙头的浴室,一间兼作书房的办公室。会客室内配备大型收音机、水晶吊灯和名贵油画。蓝色列车的内饰由建筑设计师弗拉岱塔•马克西莫维奇和尼古拉•拉达诺维奇担纲。包房内部装潢选用了大量珍贵材料,有来自象牙海岸和刚果热带雨林的花梨木、桃花心木、核桃木和梨木,有皮革、毛毯、丝绸和镶嵌金珠的东陵石玻璃。整列车可谓“轮子上的豪华宾馆”。展台边的墙上,张贴着当时铁托和他的夫人约万卡隔着敞开的车窗,向群众欢快致意的大幅相片。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此华贵至极的精品火车还真需要有这样“容貌堂堂、神采飞扬”的人物匹配。

墓地左侧房间里,密密匝匝陈列着令人咂舌的火炬接力棒。南斯拉夫时期,各族青年为了表达对领袖的爱戴,每年在铁托生日这一天采用奥林匹克接力的方式,举行火炬接力棒传递仪式,接力棒内通常都塞入各个青年组织的革命决心书。饱蘸青年们的激情,这些火炬接力棒被小心翼翼地送达贝尔格莱德,作为最珍贵的人民礼物交到领袖手中。铁托去世后,这个轰轰烈烈的仪式仍然保持到1986年。满眼的火炬接力棒不是光秃秃、枯燥的木质圆筒,而是一支支精巧的艺术品。当时的青年人怀着崇敬和仰慕,精心雕刻接力棒。那短短的棒体有的是具象的人物和生产工具和人物造型,有的是抽象的几何图案,色彩庄重沉稳,带有浓郁的民族文化气息。玻璃展示柜里,一部分接力棒已拆封,整齐排列,更多的接力棒还被包在牛皮纸里,未及拆封,封纸上标着序列数字。

离开花房墓地,沿着坡地,隔着摆放雕塑的林地,建有一长列展示室,陈列南斯拉夫各族人民和各国政要赠送给铁托的礼物。当时,六个民族都喜好把特征鲜明的民族服装送给领袖,非洲国家的总统常常赠送嵌金镶钻的昂贵马鞍,还有年代久远的文物级长刀长枪,足见铁托始终保持着对碧血沙场的怀恋。

铁托死后直到南斯拉夫解体前,铁托墓始终是不折不扣的“政治圣地”,每天有数千人甚至上万人来到花房,瞻仰那副朴素得与主人生前豪奢难以搭脉的棺椁。每逢他的生日、忌日,祭拜、献花的人流更汹涌,不少人还特地穿着节日盛装。据统计,铁托去世后的最初4年间,共有超过1100万人前来祭扫墓地,这个数字是当时南斯拉夫人口的一半。

如果有关墓园的参观叙事就此完结,作为一个远道而来的游客,未免索然。面对雕塑此起彼伏的林地,正感到有些意犹未尽的迷茫,突然,在下坡道右侧,我发现又一尊铁托的石雕像,像体尺寸和人物造型与先前看到的那尊一模一样。奇怪的是,这尊周身青铜色的石雕在额头和胸襟部位有斑驳的灰白色痕迹。疑惑半晌,摸近雕像细看,原来那从额头一直淌到胸襟的灰色斑痕是大大的一滩鸟粪。连日晴天已将那滩天降涂抹变成了一层不易搽净的镶嵌。此时,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尊敬的铁托注定要在冷落和漠视中,带着那幅天然的杰作,走完下一程的路。

离开墓园,回到没有遮阴的广场,喷水池里仍然是一排有气无力的水幕。这时,水池南缘一个地下室出风口的水泥平台上,一个老妇人和她的长毛大狗正在舒服地晒太阳,面对着那幢似乎和他们毫无关系的三层纪念馆和通向墓园的草坡。听不到溅水声,听不到鸟鸣声,更听不到人和狗发出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始终翻滚着拜谒的人群踩踏台阶的脚步声。故事的主人公确实不能再发声了,但是,这不妨碍我们把那个不可多得的精彩故事继续讲下去。一个名叫奥利维拉•帕里克的塞尔维亚女青年艺术家说了句切题的话:“只有当物品停止它的功能时,我们才能开始面对它们的真实。”就让铁托的痕迹继续激活那些带来真实的遐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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