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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大鼠,教会我爱

作者:边琼   单位:医工总院研究生   时间:2018-01-23

小时候家里做鱼,已经被拍昏的鱼直挺挺地躺在盆底,嘴唇反射性翕动,拗出个永不瞑目的造型。父亲信奉君子远庖厨,只斜斜扫一眼便挥挥衣袖.母亲举着刀哆哆嗦嗦地摸了把冰冰凉的鱼,被出乎意料的一甩尾,吓得险些剁着手。最后没法儿了,只好派我这只初生胖牛犊上阵。

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敬自己是条汉子。

后来无常的命运之手将我拨拉到医药这条路上。大学第一次做动物实验,面对满笼子活蹦乱跳的小鼠,静静蹲坐的家兔,鼓鼓囊囊的蟾蜍,我的内心崩溃了很久。不得已拿出自己杀鱼的那股劲头,操控面部细微的表情,让它看起来云淡风轻;调整自己握针的手指,假装它从未麻痹或颤抖。事后一个人咀嚼着内心的罪恶感和嘴里的肉,告诫自己心大无忧。

老师和学长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得多做,经手的动物多了,自然熟能生巧。这套理论在我这儿站不住脚。大二我敢抓敢杀敢打药,大三我静静旁观仍被咬,读研后我简直怂得想回炉。

是的,谁能想到读研后,我竟然还要做大鼠。

我以为自己没那么怕,起码没想过自己会尖叫地像狗血剧里娇滴滴的玛丽苏,现实打脸打得略疼。当我被师姐看似娇小实则力大无穷的手压在大鼠柔软而温暖的脊背部,感受着手底剧烈的挣扎和心脏急促的跳动,看着师姐由哭笑不得渐渐转至恨铁不成钢,面部表情狰狞地堪比手下那只鼠,那一刻我也不清楚自己是被哪个吓到了,稀里糊涂地采了一管血,头晕目眩。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得氪金才能完成动物实验了。

师姐一针见血地指出我只是不敢,而不是不能。可我说不出自己在怕什么。

害怕被咬么?似乎是的。趋利避害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是本能。我承认自己偷偷幻想过长一双钢铁侠的手臂,老鼠咬上去就像一个甜蜜的吻;我也做过不切实际的抱怨,譬如为什么不能买拔了牙的鼠,剁了爪的兔;我还有种盲目的自信,只要它的气有进无出,再难再累的实验都能成功。

那是害怕扼杀或折磨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么?肯定有的。我相信生活在和平年代成长于温室之中的一代人很少能做到内心毫无波动,可作为奉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人类一员,对连种属都不一样的生物的罪恶感又能维持多深多久?

后来师姐几乎都要放弃我了,她始终坚信所有的矫情都是没被逼到份儿上,等实验迫在眉睫,老鼠近在眼前,毕业压力穷追不舍时,我大概就什么都不怕了。这个理论暂时还没得到验证,那时候我已经发展到一提动物房就木得像个偏瘫患者的程度。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并不习惯倾诉的自己只能像家人求助。而听到已不是少年的我的烦恼时,父母堪称放肆的笑简直让我怀疑自己可能真是充话费送的。

“你小时候吃鱼嫌刺多,吃虾嫌壳硬,也不想想人家长刺长壳原本就不是为了伺候你。现在倒好,怎么说也是为了人类健康做贡献,心软成这样。现在可以请人帮你做,以后还能一直请不成?你倒是想想为什么别人处理过的老鼠你就敢做,自己一个人就下不去手?你都这么大了,虽然不是男子汉,也该懂得担点事儿了”。

这口鸡汤喝下去真的是能哽一年。气愤和委屈同时袭来,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就像被扯下了面具,赤裸裸摆在阳光下似的——难道我长到这个年纪,仍旧不敢去承担某些东西,哪怕所谓责任只是几笼SD大鼠?

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答案。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什么活生生的东西要我来负责。事实上,迄今为止我仍是那个被负责的存在。可这群老鼠不一样,我买了它们,喂养它们,给药,取血,处死,分析。也许中间会漏掉一些环节,可它们生命最后的路完完全全由我操控着。我羡慕那些从不视其为负担的人,也敬佩手脚麻利尽量不让它们痛苦的高手,更仰慕在这个一切都可以戏谑的年代里,在我们这种环境差、强度高、要求低的条件下,仍能照顾到一只鼠的尊严的前辈们。可我能做到这样么?

我不知道。

最近一次进动物房,我孤身一人,像个要刺秦的荆轲,宽厚的背影都被热风熏出几分萧瑟壮烈。我仍旧试图安抚它们,却使情形更加剑拔弩张,僵持良久后咬咬牙狠狠心,在一地鼠毛里完成了任务。

那一刻捂着它受伤的眼睛,我哭成了自己——一个四舍五入200斤的胖子。

那一刻,还是条单身狗的我提前当了回妈,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人总是打着为你好的名头让你痛;同时也明白了老师们的那套理论——久而久之,总会习惯的,无论是我们,还是它们,无论是我们,还是他们。

那一刻,我想到了所有动物房门口都会竖的那面碑,上面总是写着“感谢那些为人类健康牺牲生命的实验动物”。

我不确定实验动物们是否会接受这样的致谢。不过主旨本就是为了自我感动与升华,倒也不必细究。

最后的最后,我静静地洗了手,摊开小本本,像一个悲悯的诗人那样,用那些老掉牙的矫情字符,为它们铸一张纸糊的碑——

“那些小鼠,教会我成长;那些大鼠,教会我爱”。

  

后记:这篇稀里糊涂的文章,好似我稀里糊涂的动物实验心路历程,由最初的恐惧到最后的麻痹,我相信这样的经历很多人都不陌生。我不是极端的动物福利保护者,也不是杀鼠如麻的老手,只是个刚迈上路还在不断挣扎的小人物。人都是逼出来的,你可以坚定地放弃这个项目从别处弥补,也可以像我一样硬着头皮练下去。无论如何,请不要靠伪善来高潮,请对生命本身保持基本的尊重,此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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