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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是一把很钝的刀

作者:边琼   单位:医工总院研究生   时间:2017-09-15

“正义是一把很钝的刀,不管在哲学或审判的层面都是如此”        ——尤-奈斯博

 《雪人》所讲的故事并不曲折深奥,对本格推理叙事风格熟悉的读者可能读完前十页就足以明晰凶手的身份以及作案动机.从这个角度来看,《雪人》大概是一本不怎么合格的推理小说。但在明晰一切后还能紧抓你的视线,驱使你的思维在沸腾的岩浆和冰冷的暗河中交错前行——这也许才是它的真正魅力所在。

每年“初雪”来临后冷冽寂静的清晨,窗外熹微晨光映照下富有仪式感的“雪人”,窗内神秘失踪的女人,不修边幅性格孤僻厌世的警长,凶残暴戾不动声色的连环杀人犯,以上种种可称作悬疑小说标配的元素被尤.奈斯博举重若轻的运用并安置到挪威——这个地广人稀、富有且安全的国度。不同于普通的推理小说,《雪人》并不侧重于描写凶手手段的高明亦或是警长破案的智勇,更无意以血腥的凶杀现场来博取眼球,它的基调就像尤-奈斯博笔下的挪威深冬,灰暗,平静,冷冽,其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甚至在主线进行之余作者还会抽出大片篇幅来描写自然和政治、环境与疾病、水管上的霉菌与雪白的噩梦,就在这种真实与虚幻交互并进的叙述中,谜底一个个浮上水面,赤裸裸地摆在人们面前,其滥觞早在文章开头就揭示得明明白白——“每年夏天,贝豪斯海豹都会聚集在白令海峡准备交配,公海豹一旦争取到一只母海豹,就会寸步不离守护她直到小海豹能够独立生活。而当它们离开白令海峡去别处觅食时,公海豹就会试图杀害母海豹”——公海豹照顾母海豹并非出自对母海豹的爱,而是出于对自己基因遗传下去的爱,它杀死母海豹,也只是要阻止其他公海豹的后代与自己的后代争夺食物。

和所有推理小说一样,故事的最终,犯人伏法,真相大白。可是正义实现了么?或者说,由始至终,这件案件中存在所谓的正义么?

凶手在幼年目睹母亲与情夫偷情,并由此发现了自己身上流淌着的肮脏血液,他将对母亲的恨付诸于行动,并移情到所有出轨的女性身上。在每一个相似的初雪夜,他锁定那些挟裹母亲气息的猎物,堆起孩提时藏身的雪人,将她们从家中掳走。就如同多年前发现真相的幼童靠在母亲耳边的低语——“我们都得死”——他不断重复着那一夜,重复地杀死母亲,杀死年幼的自己。他并不愤恨那个将疾病遗传给自己的男人,而是将所有罪恶归咎于出轨的母亲,他极端憎恶血统不纯罹患绝症的自己,却只能靠一次次杀死母亲来了结自己。他的懦弱源于所有男性族群所深藏的恐惧,就像贝豪斯的公海豹,因为无法占据繁殖主动权便选择釜底抽薪。这个集医生与病人于一体,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一样的男人,他所定义的正义,是对不忠女性的惩戒,是对哺育自己的血亲的爱和恨意,是对肮脏血液里携带疾病的恐惧。可正义这把刀每次割下去,只能挫破一点皮,靠着一瞬间的刺痛舒缓自己,这样的自我惩戒或者说是慰藉过于短暂且流于表面,所以他只能一遍遍地重复骇人的罪行。

警长这个角色也和传统的警察形象大相径庭,这个始终以疲惫不堪示人的男人从不执着于实现正义。他是挪威唯一一个有能力也有经验侦破连环凶杀案的人,却受困于同僚的逝去、失败的感情、紧张的上下级关系和日渐被侵蚀的身体,他想要除去的那些存在住所中看不见却如蛆附骨的霉菌,就像某种俯视深渊的暗喻。对最幽微黑暗的追寻与捕捉是他最隐秘也是最热烈的渴求,与其说他对凶手穷追不舍,不如说凶手在不断吸引着他。在他眼里,邪恶没有实体,不能占据一个人的身体,正好相反,邪恶是一种不存在,是善的不存在,你所恐惧的只有你自己。正义亦从来不会握在个别人的手里,能拯救你的也只有你自己。

凶手与警长这两个角色,绝非硬币的正反面,亦或是光明与黑暗,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脸谱化的对立发展到后期,所有善与恶的边界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就像凶手最后对警长说的那番话:“我们做的是相同的工作,那就是对抗疾病,可我们对抗的疾病是无法根除的,所以毕生的工作就只是对抗而已。”凶手一生都在试图用杀戮对抗自己的遗传病。仪式性的雪人堆好后,他感觉身上的硬皮都似乎有了软化的痕迹,可也只是似乎而已。警长对抗的是深藏于人性中更加复杂且核心的疾病,这种疾病的成因与童年,家庭,社会等息息相关,他被疾病吸引并尽力肃清,却不得不承认疾病也许潜伏在每个人的心底,因此穷其一生,只能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猎狗,不断奔跑捕捉过了潜伏期的病人。

在这个故事里,没有恰如其分出现的正义来力挽狂澜,也没有总是迟到的正义以发人深省,所以结局注定不会像惩善扬恶的主旋律小说那样让人读罢大感痛快。事实上,就像书里所描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格障碍,而我们病得有多严重,从行为上就看的出来。都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只要每个人都不相同,也就没有平等这回事,因为正义是一把很钝的刀,不管是在哲学或审判的层面都是如此。我们只是比较幸运和比较不幸运,个人的疾病未来治的好和治不好的分别而已”——正义这把钝刀在《雪人》所塑造的世界里和邪恶别无二致,就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像无处不在无从捉摸的霉菌。如果说善的不存在造就了恶,那恶的不存在也许是最接近正义的解释;没有什么疾病能操纵人心,相反的,疾病的潜伏期是由人类自己决定的——这一点使整本书在脱离了推理的框架后仍显得十分动人。

那么对警长而言,这样永无止境的对抗又有什么意义呢?

尤-奈斯博狡猾地选择了留白。不过,也许我所钟爱的另一名作者可以对此做出解释——

“童年,成长经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创伤……我们不断追溯与求索犯罪者的动机,探寻其中最幽微的喜怒哀乐,不是为了设身处地地同情、乃至于原谅他们,不是为了给罪行以开脱的理由,不是为了跪服于所谓人性的复杂,不是为了反思社会矛盾,更不是为了把自己也异化成怪物——我们只是在给自己、给仍然对这个世界抱有期望的人——寻找一个公正的交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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