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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佑

作者:边琼   单位:医工总院   时间:2016-05-23

大一那年寒假,挤火车挤得身心俱疲,回家后连话都顾不上说,匆匆赶去浴室洗净一身旅途风尘。等到洗漱完毕,才发现自己的行李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替换下的衣服也散了一地,老妈和小姨蹲在旁边翻翻拣拣不知道在找什么。见我出来,两人直直地盯着我光秃秃的脖子,神情异常严肃。

“你脖子上那块宝石呢?”老妈先发话了。

“啊?宝石?”我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下,那种被人窥探隐私物件的不悦也消了大半。什么宝石?留个头发都嫌麻烦的自己哪儿会戴什么宝石?

她们都显得有些不耐烦,“就是你以前一直挂着的那块黑曜石啊!”

我哑了一瞬,垂了垂眼睛,含糊地回了一句——“哦,好像是丢了吧。”

老妈瞬间就急了,“那么贵重的东西你也能丢?你怎么不把头丢了呢!”小姨也在旁边不住点头:“就是就是,怎么就不小心点呢,那可是保佑你平安的宝贝啊。”

我当时挨着骂,心里又是憋屈又是哭笑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自个儿是贾宝玉呢,怎么就能保佑我平安了。再说那也不是什么宝石黑曜石之类昂贵的东西,不过是块捡来的野石头罢了。话是这么说,到底不怎么得劲儿,胸口某个地方隐约泛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那是块被打磨得十分光亮的黑色石头,圆头圆脑,看起来像是被碾平的如意扣。大概是五年级吧,放学路上瞧见地上有个黑黑亮亮的东西,拿起来玩了一阵就不舍得放手了。我小时候有严重的“收集癖”,连那种早就用不上的一分钱纸票也要折得方方正正地收起来,隔几天还要强迫症似的拿出来摩挲几遍。家里人觉得东西不干净也不让孩子上身,我只好时不时揣兜里拿着玩。一年后的夏天,我因误食农药进了医院,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月,听说后来爸妈也是没办法了,顶着护士医生诧异的眼神开始求神拜佛——什么拿着红布招魂啊,念经请愿啊。最惊险的一晚就在门外攥着不知道从哪个衣服兜里掉出来的黑石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不成想这夜一过,人真的慢慢好起来了,从此以后这块石头的命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穿了根路边小摊上打了五福结的穗子,后来嫌档次不够又去店里买了系珠的墨绳,就这样挂在脖子上,一戴就是七年。

终究是自家孩子,总比一块“宝石”亲,教训一顿再反复叮嘱几句也就完了。我自己反倒纠结起来——那块石头没丢,我把它送人了。

上高中后整个人叛逆得厉害,一身“中二气”,看以前的自己哪儿都蠢,不知不觉就走上了一条矫枉过正的路。小时候收藏的那些小玩意儿丢一件能难受一个星期,上高中后反而扔了大半,美其名曰:“不曾拥有就不会挂念”。再加上高三压力大,整天窝里吵,有次急赤白脸地摔东西,险些把“宝石”给甩墙上,后来因为这个又大吵一顿,还闹绝食。高中毕业,好朋友送了我一个啤酒瓶那么大的许愿瓶,里面塞满了“漂流卷”——正是当时风靡的物件——每一卷上都写着祝福与劝诫,这份心意实在难得,思来想去只剩这块常年佩戴的石头衬得上。送的时候心里头颇有点不舍,又有那么一勾勾赌气的成分。倒是那姑娘百般推拒,连连说:“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的回答也光棍:“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本来一年的时间已足以淡忘这段历史,猛地被父母提起却又清晰如昨。忽然就发现曾经的自己糟蹋了好几个人的心意却不自知,渣得厉害。也从没这么明白地认识到我真的长大了。

大学毕业后,我继续去上海读书,那姑娘二战考研,联系也渐渐少了。前几天在微博上看见一向深度潜水的她忽然发了状态,就打了个电话过去,不曾想听了段现实版的“城市历险记”。她说,某天夜里在街上被两个男的跟了,走到闹市也没甩掉,脑子里那些关于犯罪分子认亲绑人、路人只是围观的新闻,简直要把她吓哭了,最后躲进一家女装店的试衣间,哆哆嗦嗦地拨110。

“我当时一手抓着脖子上你送我的链子,一手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快抖成癫痫了。现在我也不随便戴它了,放家里收藏起来,万一哪天丢了不是亏大发了。果然边大仙儿法力齐天,亲自戴过和开了光似的,要不然我跟你说我就交代那儿了。”她倒是乐观,这事儿也没怎么和身边人念叨,现在提起还能贫几句。我这个事后听众却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有点庆幸,在那种时候,自己还能以另一种方式给她慰藉和勇气。这么一通聊下来,那些若有若无的疏离隔阂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时间就这么定格在了那块小石头里,恍然间她还是高中那个缺了颗下牙、大大咧咧却会花一晚上卷小纸条的姑娘,我也还是那个长得太着急、成天掐算胡扯的边大仙儿。

如今的我又犯起了“收藏癖”——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工艺品、漫展上看到的书签、一只形单影只的扣子,都是些不怎么起眼的小物件,却是对自己这一路上某个特定时间点的见证。就像电影里说的:“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不去拥有”,我也开始学着不去担心那些终究会逝去的东西,不去纠结人与人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只是把记忆收起来,偶尔拿出来看看,坦然或平淡地微笑。

保佑,宝佑。很多东西也许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也不一定真就能保你平安幸福。但保佑者捧出一颗真心,被保佑者收获一份挂念,小物件连在两者中间,串起所有的回忆和情感。不值钱,却贵重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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